去日本,上日本邦

日本文化中的一腔孤独

不可否认的是,日本人在人群里很容易失去自己的个性,容易受群体宗旨驱使做出一些非个体的选择。这也正是所谓的“群体暴力”。那么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离群索居,甚至希望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来独处,享受孤独带给你的自由时光。

文 | 李年

 

“我这个人是那种喜爱独处的性情,或说是那种不太以独处为苦的性情。每天有一两个小时跟谁都不交谈,独自跑步也罢,写文章也罢,我都不感到无聊。和与人一起做事相比,我更喜欢一个人默不作声地读书或全神贯注地听音乐。只需一个人做的事情,我可以想出许多来。“我这个人是那种喜爱独处的性情,或说是那种不太以独处为苦的性情。每天有一两个小时跟谁都不交谈,独自跑步也罢,写文章也罢,我都不感到无聊。和与人一起做事相比,我更喜欢一个人默不作声地读书或全神贯注地听音乐。只需一个人做的事情,我可以想出许多来。”

《日本文化中的一腔孤独》享受孤独的村上春树

上述段落出自村上春树《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言语之间透露出一个不争的事实:日本人对独处有一种偏爱。

 

一个为孤独服务的社会《日本文化中的一腔孤独》

寂寞苦短,孤独绵长。孤独不同于寂寞,寂寞是一种情绪,是暂时的,可以被排遣;孤独却是主动的选择。独处是受内心孤独感所驱使,从而选择的一种生活方式。日本人对独处情有独钟,也正是因为他们骨子里对孤独文化的一种隐性的认同。

真正的孤独,是你纵然只身于人群,也可以与自己对话。正如三木清在《哲学笔记》里所写:“与其说孤独只隐藏在深山里,不如道孤独常埋在市井中。”

日本人民似乎从不视孤独为难堪,甚至千方百计寻找机会感受孤独的滋味。关东关西以占一半的土地聚集了全国九成左右的人口,这两块区域的人口密度高达700人/平方公里。人与人可谓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正因为如此,独处的时间对于生活在此的日本人来说显得尤为珍贵。

于是“单人拉面馆”“单人咖啡店”“单人卡拉OK”“一个人旅行”乃至“一个人结婚”等商业服务横空出世。

为了避免顾客一个人吃饭时感到寂寞尴尬,日本一些饭店专门推出了特色服务:当发现有顾客独自就餐,店员会笑容满面地摆个大玩偶在顾客对面的位置上,作为一种萌萌的陪伴。

《日本文化中的一腔孤独》日本餐厅的陪吃玩偶

 

在单人拉面店,靠窗的位置摆着一长条木桌,桌子被木板隔成一个一个彼此独立的空间。客人来就餐,一人一隔间,一只木凳,可以一个人静静地吃面,也不用和店员碰面交流,店员只要在收款台旁边收到客人点单的小票,很快就会把拉面摆出来。

在单人咖啡店,橱窗里老板贴出的海报上有这样的提醒:“本店经营理念是专门接待单人顾客。主题是保护‘少数派’。一个席位坐一个人,两个人以上分开坐。不欢迎以谈话为目的而光临本店的顾客。”

为独处者而办的杂志也深受喜爱。《一个人》和《自游人》两本杂志在30~50岁的中产阶层群体里有着重要的影响力。

日本明星志田未来曾被拍到一个人逛迪士尼,却丝毫没觉得有何不妥。在日本,“一个人的孤独”业已成为一种生活方式、消费模式。可是这种模式背后是什么力量在起作用呢?

 

日式“物哀”与孤独《日本文化中的一腔孤独》

以《源氏物语》为界。在此之前,日本文学深受中国儒道和佛学影响,多有劝人为善等稳定社稷之作,且带着某种为政治服务的色彩。

然而国学家本居宣长却从这政治的外衣下整理出了日本文学独有的基调——物哀。并将这种基调在《源氏物语》里进行了充分发挥。而《源氏物语》更是奠定了日本文化的美学意识和价值观。“物哀”和孤独究竟有何关联呢?

日本平安时代(公元794年到1192年)的王朝是滋养“物哀”的土壤。王朝的女性在摆脱了为衣食住行所累之后,由于内心的苦闷,自律地生长出了一种生活理想和美的理念。这种理想和理念,主张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五指触及、用舌尖感受、用鼻翼呼吸,当身体本能地得到触发后,就能自然地领悟到春华秋实冬去春来,生老病死这一轮回。那是一种对人世无常的淡淡哀愁。

这种愁苦无法与人分享,也不愿被分享。因为那是一种人与自然的对话,与自己心境的一种对话,如果对象换作人,这种关系可能就很难成立。在许多日本人看来,人总是有太多面具,更容易受社会网络所累,当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时,已经在无形中为自己穿好了合适的衣服,以免自己的举止不得体而失礼。

如果王朝的女人是“物哀”的始作俑者,那么和歌(日本的一种诗歌)正是对“物哀”的进一步践行。

在此需要提一下松尾芭蕉,这个男人为世人所公认的功绩是将俳句推向了最高峰,真正将俳谐从和歌里解放出来。他是开启旅行、独处、自我对话这一模式的鼻祖。如果平安时代女性的孤独是风月的,那么芭蕉的孤独则更为真实。

公元1666年,松尾芭蕉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旅行,一启程就走了28年。他出生在伊贺国的上野,也是忍者云集的故乡,但他却因拒绝内心的恶念,转向修习禅宗,为了远离世俗的纷扰,他通过旅行来和自己对话。他的一生大多数时间都在隐居,与孤独相伴,同寂寥作斗争。

松尾芭蕉的辞世之作“旅途罹病,荒原驰骋梦魂萦”是多么地让人揪心,却又带有一种不可否认的清美之感。“古池塘,青蛙跳入水音响。”原本寂静的老池塘,因为一只顽皮的青蛙的介入,沉默被打破,画面一下子灵动起来。如果没有那份感受寂寥的孤独之心,是不能成此“趣”的。

承载“物哀”的“日记文学”“和歌”到近现代直接催生了“私小说”“心境小说”等文学形式,变化的是叙述的形式,不变的是日本文化保持自省的孤独心态。

假设“物哀”是流淌在日本人民血液里的一种文化基调,引得人们不自觉地去追寻孤独的话,“耻”的意识所营造的“内”与“外”的社会空间则是隔离人与人的客观屏障。

 

“耻感文化”打造人际屏障《日本文化中的一腔孤独》

对于许多日本留学生来说,比起求学的辛苦,生活的压力,更令他们压抑的是格格不入的社交圈。即便与你擦肩而过的日本人正对着你微笑,你也始终无法走进他们的内心。

其实这种感受不仅存在于外国人身上,日本本国人同样被划分为一个个小的内圈与外圈。用鲁思·本尼迪克特的理论来解释这种社会的无形压力,便是“耻感文化”。

不管是否出于一种对“羞耻”的恐惧,日本文化中的“从众”心理确实比别的民族更加明显,即使在接受了崇尚个人主义的美国式价值观60余年浸润之后,这种心理仍旧没有改变。

“村八分”更是旧时部落处理出头鸟的一种规则,在本尼迪克特编著的《菊与刀》中你会得到深刻领会。但不可否认的是,日本人在人群里很容易失去自己的个性,容易受群体宗旨驱使做出一些非个体的选择。这也正是所谓的“群体暴力”。那么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离群索居,甚至希望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来独处,享受孤独带给你的自由时光。

或许村上在《奇鸟行状录》里,已经替我们提出了这些担心。“一个人完全理解另外一个人果真是可能的吗?”“也就是说,为了解某某人而旷日持久地连续付出实实在在的努力,其结果能使我们在何种程度上触及对方的本质呢?我们对我们深以为充分了解的对象,难道真的知道其关键事情吗?”

答案是什么?我不知道,村上也不知道吧!否则不会从《挪威的森林》到《1Q84》,一直固执地谈论孤独。

孤独不觉寂寞,需要心有所念;孤独不觉孤单,需要自我满足。这是一场修行。因为孤独还是会不时给你来那么一下,“甚至喝进的水和吸入的空气都带有尖刺刺的长针,手中的书页犹薄薄的剃刀片白亮亮闪着寒光。在凌晨4时寂静的时刻里,我可以听到孤独之根正一点点伸长的声音。”(选自《奇鸟行状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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